雅克旅行社每人收二百元钱,安排我们去位于墨竹工卡县境内的直贡提寺,观看至今还沿袭在藏人中奇特的殡葬仪式——天葬。
半夜时分,一阵急促的闹钟吵醒了我们。两点了!简单地洗漱一番,大伙一起下了楼,旅行社的车已等侯多时了。直贡提寺距离
拉萨一百四十公里,路特难走,必须要赶在天亮之前到达,否则就什么也看不上了。
开车的师傅,十分的开朗健谈,不到四十岁。他的祖籍在陕西咸阳,当兵来到了西藏,复转之后,说什么也不愿回去了,买了一辆旧丰田越野吉普车专门跑旅游线路。这些年他的钱早赚够了,咸阳老家的屋翻盖一新不说,又在成都买了两套房子。昨天他刚从珠峰大本营回来,还未顾上喘口气,这不又半夜起来送我们去直贡提寺,干劲可真大!闲聊中得知:他昨天上珠峰拉的三个人都是内地来的大学生,他们每人向旅行社交三千九百元钱,旅行社则返给他每人三千一百元——算一算吧:去趟珠峰来回五天时间不到一千公里,他赚了九千三,车要是坐满五个人,就能赚一万五还多。我听得瞠目结舌!银川冬泳队租的车二十多人来回二十多天行程六七千公里才收了一万二呀,相比之下西藏的车是不是属于暴利经营?如此好的收益司机们不积极才怪呢。我说回了内地的人怎麽都要往回跑,敢情原因在这里!
西藏丰富多彩的旅游资源,大大地大大地养肥了一帮外地人!
沿着川藏线跑了七十公里以后,汽车离开平坦宽敞的柏油大道,驶上了通往直贡提寺的小路。据说这条路是当年张国华率领十八军进藏时修筑的,是最初的川藏线的雏形。可在我们眼里,哪里有什么路?一条荒无人烟的山沟,长满了茂密的杂草,车子就在这杂草丛中艰难地前进,左右摇摆,上下颠簸。一会涉入齐腰没腿的水中,一会爬上乱石堆积的山岗,走老远才能看到一段依稀可辨的车辙,紧接着又进入了望不到边的草丛中。人都快要颠散架了!整整七十公里,几乎全都是这种路,这位司机记性怎么这么好!拂晓时分,我们总算在灰朦朦的晨雾中隐约看到了坐落在大半山腰上的直贡提寺。
直贡提寺,
西藏最著名的寺庙之一,修建于1179年,至今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了(比
布达拉宫还早三百年)。历史上的直贡提寺,曾经有过最为辉煌的颠峰时刻,光佛堂就有十五座,后来,由于战乱、年久失修以及文革等原因,该寺几乎毁于一尽。现在的直贡提寺,虽又经过整修,已是风光不再,但它在一些藏民的心目中,至今还保留着至尊至圣的地位。寺后山上的天葬台,更是
西藏乃至世界上最为著名的天葬台,与它齐名的另外一座据说在印度。藏人死后,尤以能在这里升天为荣。如今,随着迷信的破除再加上交通的不便,当地人们的丧葬观念逐渐发生了变化,比较开明的藏民也已开始接受火化,但这里每天入葬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最多时一个上午能葬九个。
汽车在陡峭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爬行。这麽高的山,当初修建寺庙的木料砖瓦及其它物资是怎麽运上来的?干嘛非要建在这里?我的脑子里又不断地冒出许多的问号。
清晨六点半,我们终于到达了直贡提寺。
寺庙尚未苏醒,万籁俱寂。我们几辆车的到来,打破了山中的宁静。喇嘛们陆续起床了,和我们一样,他们也要洗脸刷牙。哎?我们是第一批到的呀,怎么又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其中有一个上窜下跳显得十分活跃的小伙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一副颓废的模样,发白的牛仔裤破旧不堪,膝盖屁股上开着洞都全然不觉,这不是丢中国人的脸吗?老显乎!和他一起的有几个年青的姑娘,一位中年男子,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等他们一张口说话才听得出来,这是几个日本人!他们昨晚上就住在寺庙里了。不明白那小伙子为嘛那么一身嬉皮士打扮,国际友人,穿好一点行不,这不是丢日本人的脸吗?老显乎!
……山下开上来了几辆警车。几名身穿藏青色大衣的警察,忙碌地从车上往下卸东西:面粉,大米,糌粑,酥油,大块的砖茶,等等,最后,从一个犄角旮旯里,背下了一样很沉重的东西:用雪白的哈达包裹得紧紧巴巴,再用粗壮的绳索捆绑的结结实实,体积比装砖茶的编织袋还小。咦?怎麽越看越象……象是……是一具尸体!一具捆绑成胎儿形状的尸体!我(们)的心跳立刻变得加快了。只见警察们把卸下的东西工工整整地摆放在寺庙的庭院中,那具尸体也端端正正地坐在中央,静静地等候着升天的时机。看看时间还早,警察们又匆忙地从车上取出酥油、糌粑、一把锃明瓦亮的钢精壶和一只象是泡菜坛子改装的炉子,还有一袋牛粪,几乎背靠背地紧挨着尸体,围坐在雨湿的庭院中,悠然地烧起酥油茶来。茶滚之后,尝尝味道似淡,于是,刚刚添完牛粪的大手,又从另一只袋子里捏出一撮盐来撒进碗中,有滋有味的嘬呷起来——好一幅妙趣横生的《山中饮茶图》!
此时此刻,大家正在一旁向一位喇嘛提问一些有关的话题。这位喇嘛看上去很年轻,二十来岁。交谈中他显得十分吃力,亢亢巴巴,语无伦次,不时的停顿下来,紧皱双眉,痛苦地搜想能够表达意思的准确词汇,实在想不起来,就迸出一两个英语单词来。啊?他会英语!游客中的一位硕研,索性直接用英语和他交谈起来,呵!这一下喇嘛立刻变得眉飞色舞起来,一口流利的英语叽里呱啦,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反观那位硕研此时却张嘴结舌抓耳挠腮接不上话茬了——直贡提寺喇嘛的文化水准不可小瞧!他们中很大一部分是从印度修炼成仙后回国的。
开始超度亡灵了!喇嘛们洗漱完毕之后,陆续集中到庭院的四周,十分的随便,自由,全然没有汉人殡葬时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严肃气氛。石阶上,门槛侧,楼梯旁,屋檐下,能够支撑臀部的地方皆有喇嘛,靠墙而坐的,有的还翘着二郎腿!如果没有身上大红大紫的袈裟,他们更象是一支溃不成军的国民党部队。一位德高望重的年长喇嘛,坐在了尸体的对面,全然不顾骤下骤停的阵雨,双目紧闭,双手合十,旁若无人地高声朗诵着古怪的经文,“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其他的喇嘛们,则躲在遮风避雨处随声附和,时而抑扬顿挫,时而有气无力。这时,一位警察拿出新展展的几摞人民币来(一元和两元居多),交给了其中的一位喇嘛,于是这位喇嘛欣然停止了诵经,兴致勃勃,挤眉弄眼地给在座的喇嘛们发起了“薪水”——可以看出喇嘛的等级了:有人哗哗哗地数了十来张,有人才给两三张,大部分人只领到一张。发到最后剩下的一摞,悄声无息的放在了庭院中央那位领诵经文的年长喇嘛身边。嘻嘻,这些神仙们也爱钱呢
突然,喇嘛们诵经的声调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雄壮有力、整齐如一,“声震云天”,几有电影放映前解放军连队拉歌之势。人群中有人悄悄地说:“完啦!”——果真,诵经之声嘎然而止。之后,喇嘛将糌粑酥油等物搬进房中,警察则将尸体背出寺庙,久侯一旁的游客们,默默地自发地跟在了警察的后边——俨然一支悲壮的送葬队伍!寺庙外,早就停候着一辆专司其职的小四轮拖拉机,几名警察和尸体一同上了车,向后山顶上的天葬台驶去,我们大家则一路小跑地跟在后边,浩浩荡荡,寸步不落。走不多远,出现了一条直接上山的羊肠小道,于是,这支“送葬的队伍”一哄而散,也顾不上什么高原反应了,争先恐后地顺着小路向山顶上奋力攀登,大路上只剩下拉着警察和尸体的拖拉机孤零零地向前开去。
绿草茵茵的山顶上,有一片开阔的场地,天葬台就设在场地的中央,与周围的绿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直径有四五米的圆形天葬台,由白色的巨型花岗岩条石铺就而成,工工整整,平平展展。由于山势略有倾斜,呈水平状的天葬台的一边也就高出地面大半米来。围绕天葬台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场地,被一圈两米高的钢筋栅栏围了起来,栅栏上开着两处门:前边的大门是供尸体进入的专用通道,后边的小门是供秃鹫出去的专用通道,经过这一进一出,一个人也就彻底回归自然了。我们就是沿着羊肠小道抄近路从后边的这条“鹰道”进来的。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右侧的山坡,啊哟——喂!灰麻麻的一大片,有好几百只的秃鹫,正踌躇满志地等候在栅栏外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在商量什么。早先每有天葬时,都要放一股“狼烟”招鹰过来吃肉,如今的狼烟虽然照放,很大程度上只具象征意义了——名闻天下的直贡提寺天葬台,秃鹫们早就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
天葬台旁一侧(也就四五米远吧)简陋的土坯小屋里,居住着一户天葬世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已经开始了紧张有序的前期准备工作。只见一位中年汉子带着两名后生,“仓啷仓啷”,磨刀霍霍;家中的妇女儿童,就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拿树枝,准备驱赶个别不守纪律的馋嘴秃鹫。从她们那安逸自得的神情上,可以看得出她们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早已熟视无睹见怪不惊了。那天葬师使用的家什,一件是钢刀,呈月牙形状,约一尺多长,寒光凛凛,极其锋利;一件是铁钩,约手指粗细,也一尺多长,血迹斑斑,尖锐无比。就是这两件利器,不知将多少个亡灵送入了天堂,也不知喂出了多少只肚肥肠油的秃鹫。
来啦!来啦!随着那辆拖拉机渐渐地由远而近,乱哄哄的嘈杂声也随之由闹而静。
……尸体被放在了天葬台的边上,捆绑尸体的绳索,三下五除二地被利刃割断,层层剥去哈达,一具精光的尸体,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天葬台上。只见天葬师右手拿刀,左手执钩,不假思索便粗暴地将尸体拖转过来,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开膛破肚,伸进铁钩,探囊取物般地一下子就将一堆硕大的、说不上是绿色还是灰色的肝脏挑了出来,举在脸前,细细观察、嗅闻(检验该人是否中毒而亡,以防将“神鹰”毒死)。然后,又将剩余的肠肠肚肚五脏六腑悉数钩出,摆放在台子的中央。腹腔清空之后,天葬师又在尸体的前脑门和后脖颈上横着各拉一刀,后脑勺上竖着拉了几刀,“呲拉呲拉”,一片片带着长长头发的头皮转瞬间就被剥离下来,甩向远方(比用理发推子要快多了)。紧接着又使劲一钩子将尸体拖转成俯卧状,在背后庖丁解牛般地横七竖八拉了几刀,尸体身上的肌肉就被十分整齐地分割成寸把宽的长条形状。只见他以舞蹈般地动作不断地左手这么一勾,右手那么一刀,一条条最迎合秃鹫口味的肉块,天女散花般的甩落在了天葬台上。直到这时,山坡上的大群秃鹫,才象是听到了发令枪响一般,纷纷舒展开宽达两米的巨翅,腾空而起,越过栅栏,从我们的头顶耳边呼啸飞过,遮天蔽日地扑向尸体。那位孜孜敬业的天葬师,虽还意犹未尽,也只好在秃鹫们的左扑右突中躲躲闪闪地离开现场。刹那间,整个天葬台变成了鹰的山峰,鹰的海洋!此时此刻的秃鹫,全然没有了刚才山坡上那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围着尸体叠罗汉般地你争我抢,大吃大嚼。为争夺一段肠子而口足并用大打出手的,有之;围着一块好肉象橄榄球员一般拔河拉锯式撕扯的,有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撕下一块肉来,却被另一只不要脸的秃鹫一嘴叼走转身就跑的,有之;挤不进去只好焦急地徘徊在外围等候其它秃鹫争抢中不慎甩出肉来,中饱私囊不劳而获的,也有之……。过了片刻,一批尽占先机的秃鹫,陆陆续续从其它秃鹫的屁股下面挣扎着钻了出来,打着饱嗝,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通过小门走回山坡。这些刚还飞着过来的秃鹫,此时一个个大腹便便,象醉汉般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往日凶猛神勇的威风一扫千丈——它们被撑得连翅榜都变成了拐杖,支楞不起来了。
仅仅十几分钟,刚才还有血有肉的那具尸体,就变成了骷髅架子。天葬师的铁钩一挑,一具完美无缺,如同医学院里福尔马林溶液中浸泡的全身人体骨骼标本,栩栩如生地立在我们面前。 好象还缺少点什么?对了,脊椎骨两侧相对较软的肋骨没有了,被秃鹫们吃得干干净净。 好象又多了点什么?对了,尸体两只脚上的肌肉被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就象穿了两只肉鞋,这秃鹫难道也嫌脚臭?——还没有完!骨头架子被天葬师拖到了台阶的另一边,站在台阶旁的一名汉子,正好就着大半米高的台子,一丝不苟地将秃鹫吃剩的尸骨全部砸碎。他用的工具还停留在刀耕火种时期:一块酷似大秤砣的方石头,上边留有两只耳眼,耳眼中穿着一根三尺长的木棒,算是一只石锤吧。只见汉子一锤锤地将骨头架子砸成粉末,然后伸手从旁边的袋子里,抓出一把把青稞面糌粑粉来,和在骨粉里,让秃鹫们吃得更加香甜。砸到最后,只剩下头盖骨了,汉子停止了工作,双手合十面向青天念起经来,不知是向亡灵邀功呢(怎么样?你看我把你砸碎了),还是乞求亡灵的宽恕(对不起,你看我把你砸碎了)。围在旁边的秃鹫们,耐不住这短暂的寂寞,焦急地扒拉头盖骨。等汉子念完了经,又举起了石锤,秃鹫们便知趣地闪在一旁。那高高在上的石锤,只一下子就将头盖骨砸得粉碎!黄白色的脑浆四处迸溅,转瞬间就被秃鹫们“唏溜唏溜”地瓜分得干干净净——一个真真切切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场面!
整个天葬过程,我们始终目瞪口呆地看着。人群中的一位川妹妹,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瑟瑟发抖。有人开始大口地呕吐,有人则离退到更远的地方,掩面露缝地观看。由于害怕秃鹫会把肠子“不慎”甩进我们嘴里,我们站立的地方离现场有十米之遥。那几个日本人,好象什么都不怕,距离比我们要近多了,几乎就在天葬师的身边,尤其是那位老者,瞪着眼睛,张着大嘴,全神贯注地仔细分解着天葬师的每一个动作,惟恐有些微的遗漏。可惜寺中事先跟每位游客都打了“绝对不允许拍照” 的招呼,担心自己的相机也会变成一只头盖骨,人群中没有一个敢拍照的。没能留下任何的现场照片资料,十分遗憾。
这天上午总共葬了三个人,全部为男性。 秃鹫爱吃腐肉,所以藏人死后,往往要放上几天,等差不多了才去入葬。我们看到的第二个人,就腐烂得都捆不成了,是用长木箱子抬来的,全身上下到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看不到一块好肉,可秃鹫们仍然不弃不嫌,一如既往地吃完了他的全部身心。值得称奇的是:那些秃鹫们十分的懂规矩守纪律,吃完一个人后,它们全部老老实实地回到山坡待命,等天葬师检验完下一个人的肝脏后开始拉肉,它们才一声令下般地又扑了过来。配合得如此默契,简直太有灵性了!
呵!直贡提寺……,直贡提寺……。天葬……,天葬……。
回程又是一路颠簸,直到下午两点钟,我们才返回到
拉萨。